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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7日，“中國好人”黃厚瑜在湖南衡陽與世長辭，享年99歲。遵照遺愿，她的眼角膜將為亟待光明的患者重燃希望，遺體則送往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助力醫學研究。
“無償捐獻遺體全部……弘揚人間大愛，是我人生最后一次貢獻……黨的恩情偉大，我最后交黨費3000元感黨恩……”黃厚瑜在遺囑中清晰地寫道。她還叮囑家人，走后不辦喪事、不設靈堂，要用最簡樸的方式告別世界。她在臨別之際，還要家人不要忘記承諾，繼續替他資助新疆的5名困難學生。
“中國好人”黃厚瑜。
回溯近一個世紀的歲月，從湘江之畔奔赴天山，到戈壁灘上一手鐵鍬一手粉筆建校育人，再到離休后傾囊捐資助學，最后以遺體捐獻完成生命最后的饋贈，這位“女戰士”用99載春秋回答了何為“大愛精神”。
最后的告別
“黃老師，這是您當年和戰友們栽的樹，2003年學校重建，我們特意留了下來。”今年6月11日，已經入院治療幾個月的黃厚瑜，意外接到來自新疆的微信視頻電話。躺在病床上的她，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她盯著屏幕里的槭樹，嘴唇翕動著。
視頻那頭，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二師八一中學校長周斌在鏡頭前，聲音洪亮，“現在學校是省級示范性學校，從幼兒園到高中都有，好多學生畢業后都回來建設新疆了?！?/p>
聽到這里，黃奶奶眼眶里晶瑩的淚光閃動……這場視頻連線，成了老人與奮斗33年的邊疆最后的告別。
病床上，黃厚瑜觀看新疆籍受助學生向她問候的視頻。彭斌 攝
黃厚瑜老人一直有一個愿望——“想再去看看那片自己奮斗了33年的邊疆土地?！焙怅柧瘋鋮^宣傳干事劉嫻和雁峰區人武部宣傳干事譚珊，在得知她的期盼后，跨越4000公里，來到新疆焉耆縣。
“當時只想著幫老人圓‘再看一眼邊疆’的夢，卻沒料到，這竟是我們最后一次為老人做事?！弊T珊說，在黃厚瑜曾任職的八一中學、鐵門關市第一中學（原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二師二十九團中學），都宣傳著黃厚瑜離休后熱心公益、資助百余名學生的事跡。
這片她牽掛的地方，也牽掛著她。
時間撥回1951年，青春正好的黃厚瑜響應國家號召,“要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成為“八千湘女上天山”群體的一員。
她與戰友們肩負“守衛邊疆、扎根邊疆、建設邊疆”的使命，在不毛之地拓荒耕耘，成為了“第一代新疆拓荒人”。
原想是落日詩意，可眼前更多的是黃沙漫漫?！巴诖笄?，打土坯建房，扛槍練兵……那時候的條件，苦得難以想象?！倍嗄旰?，黃厚瑜曾回憶起當年的場景，“用鐵鍬挖土，一挖就是一天，手上血泡疊著血泡；站在水里施工，腿被泡腫了，有的腿上還潰爛化膿?！?/p>
“條件雖然艱苦，但我心里只有一個信念，就是把新疆建設得越來越好。有了這個信念，再辛苦也不怕。”黃厚瑜曾這樣說。
1953年初，部隊決定創辦子弟學校，有從教經驗的黃厚瑜第一個報名，成為80名在新疆的子弟們的啟蒙教師。白手建校，黃厚瑜拿出自己所有積蓄購買教學器材，在全體官兵的支持下，同年，荒原上響起了孩子們清脆讀書聲。
1964年7月20日，新疆建設兵團農二師八一中學歡送黃厚瑜赴農二十九團中學工作留影（資料圖）。
從普通教師逐步成長為校長，33年間，黃厚瑜把3000多名邊疆孩子送進知識的殿堂。1960年，她獲評全國優秀教師，出席全國文教群英會，受到周恩來總理等國家領導人的接見。
為了邊疆事業，黃厚瑜與戍邊軍人張維彪成婚后，沒有生育子女。面對這份人生“空白”，她從未遺憾，還常說：“邊疆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p>
從邊疆“拓荒者”到雁城“守燈人”
1984年，黃厚瑜和老伴張維彪回到衡陽。從邊疆到雁城，改變的是生活環境，不變的是她那顆助人的心。此后41年，這位邊疆歸來的“拓荒者”，成了雁城大地上的“守燈人”。
走進黃厚瑜晚年居住的老年公寓一居室，撲面而來的是簡樸與溫暖：
一張修了又修的木床，床板上有好幾處補??；一張磨出包漿的木桌，是她批改作業、寫信的地方；墻上掛著一張老照片，穿軍裝的姑娘眉眼清麗，眼神堅定。照片旁邊貼著從書本上剪下來的花卉圖片，“我喜歡花，看著就開心”，她曾笑著對侄兒說。
2001年，14歲的小輝（化名）闖進了她的生活。這個孩子父親早逝，母親改嫁，跟著癱瘓的爺爺和體弱的奶奶過日子，又因先天缺陷和智力問題，被多所學校拒絕，只能在家待著?！安荒茏屵@孩子毀了?！秉S厚瑜連夜和老伴商量，決定輔導小輝完成小學學業。
考慮到小輝的特殊情況，黃厚瑜和老伴用直觀教學的方式來輔導他，并寫信到北京的出版社求購殘疾兒童教材，還買來教學掛圖，教小輝按圖識字，又買來收錄機教他練口型、練發音，在菜市場里認識人民幣，在寫信中訓練作文……
一千多個日夜過去，奇跡發生了：小輝不僅能簡單交流，還完成了小學前三年的課程，順利進入小學就讀。開學那天，黃厚瑜給小輝換上新衣服，牽著他的手送進校園。
這樣的暖心故事，在黃厚瑜的晚年還有很多很多。
2023年2月21日晚，在衡陽舉辦的“童聲頌黨恩 湘吐一家親”晚會結束后，新疆鄯善縣阿曼夏學?！凹t石榴”童聲合唱團的孩子向第一批湖南援疆工作隊黃厚瑜奶奶問好。周圍 攝
2018年7月，她在報紙上看到“慈善基金點燃愛心之火”的報道，當即就聯系了雁峰區老干部局的工作人員，把剛收到的5000元慰問金全部捐了出去：“快開學了，給孩子們買點文具和書本”。
得知衡南縣有學生因貧困失學，她揣著1000元找到報社，請記者幫忙轉交給孩子；從廣播里聽到有孩子因病停學，她四處打聽地址，親自把學費送到孩子家里；參與“我在鄯善有個娃”助學活動，結對幫扶1名新疆學生，為新疆二十九團4名困難學生每人每年捐贈1000元助學金……
可誰也想不到，這位資助了百余名學生的老人，自己的生活卻簡樸到令人心疼。衣服舊了，縫縫補補照樣穿；平日里吃的菜，大多是侄兒菜地里種的，從舍不得去超市買零食。2023年，她的退休金漲了200元，第一時間告訴侄兒黃其祥：“這200元攢下來，明年就能多幫一個孩子了?！?/p>
2019年5月，黃厚瑜榮登“中國好人榜”，同年12月，她又獲得中共中央組織部評選的“全國離退休干部先進個人”。
斯人已逝，愛還延續
2011年，85歲的黃厚瑜做出了一個讓身邊人震驚的決定——登記成為人體器官捐獻志愿者。在那個對遺體捐獻還充滿偏見的年代，不少人勸她“留個全尸”，可她看得很開：“我這輩子沒做過驚天動地的事，死后能為醫學研究出點力，幫到更多人，就是最好的歸宿?！?/p>
醫生進行眼角膜提取。歐世平 攝
她的赤誠，像一粒種子，在身邊人心中生根發芽。侄兒黃其祥深受感動，主動登記成為遺體捐獻志愿者；老年公寓里的16位老人，也紛紛跟著加入，其中3位已先后完成捐獻。
“每次去看她，她都問‘最近有沒有人需要幫助’?！焙怅柺屑t十字會工作人員肖雁說，“她總說自己做得不夠好，卻不知道，她的一言一行都在影響著別人。”
2022年春天，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二師二十九團基干民兵曾雪梅籌備“學習黃厚瑜精神”宣講活動。通過百度搜索、電話咨詢，輾轉聯系上黃厚瑜，進行了視頻通話。
“在視頻里第一次見她，眼睛特別亮，一聊起新疆的孩子，眼里全是溫柔?！痹┟氛f，那次通話后，她更加堅定了講好黃奶奶故事的決心。后來，她帶著這個故事兩次走上演講臺，在演講稿里寫道：“黃奶奶讓我明白，愛不是口號，是一輩子的堅守?！?/p>
今年3月，黃厚瑜因病住院。消息傳開后，很多受助學生千里迢迢趕到衡陽看望她。有孩子特意帶來成績單，在病床前輕聲說：“黃奶奶，您一定要好起來，我的成績進步了，將來也要像您一樣，做對社會有用的人。”
劉嫻和譚珊也常過來，“您資助的4個孩子，他們都惦記著您，還有曾雪梅、周校長，他們都說要來衡陽，陪您過百歲生日……”
8月2日，黃厚瑜所在病房充滿歡聲笑語，尹春云等10多位衡陽市模范好人為臥病在床的她舉辦了一場溫馨的生日慶典，定制生日蛋糕、紀念冊、為老人唱響生日歌。值班護士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卻被病房里的場景打動：“見過兒女照顧父母的，從沒見過這么多社會各界人士過來看望老人的?！?/p>
黃厚瑜辭世的消息傳開，社會各界人士自發前來送行?！昂虾萌恕币涸萍t著眼眶說：“黃奶奶用一生詮釋了奉獻，我們要接過這根接力棒?！?/p>
生前接受采訪時，黃厚瑜曾動情說道：“到北京參加全國文教群英會，看到新中國那么偉大、可愛，我更熱愛了?！彼脑捳Z質樸而滾燙，而最后的這筆3000元“特殊黨費”，正是這份深沉熱愛最直觀的見證。黨費雖薄，承載的卻是一位老黨員對黨的無限忠誠；數額有限，彰顯的卻是跨越近一個世紀的初心堅守。
如今，八一中學的槭樹仍在努力生長，雁城的模范好人們接過她愛的接力棒也將繼續前行……她從未說過豪言壯語，卻用一生寫就了最動人的篇章。
天山記得她，雁城記得她，每一個被她照亮的孩子都記得她。她點燃的燈，從未熄滅；她種下的火種，已匯成星河，照亮更廣闊的天地。
（中國日報湖南記者站 編輯：朱友芳 通訊員：伍施施 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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