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出三峽,越江漢平原,在武漢地界猛向東折,留下一個闊大的回水灣。江水在此放緩,泥沙不再淤積,天生一個深水良港,陽邏。
2013年7月21日上午,大雨滂沱。習近平總書記赴湖北考察,一下飛機就直奔位于長江北岸的武漢新港陽邏集裝箱港區。
碼頭職工黃偉站在一旁。“總書記卷著褲腿,撐著傘,蹚著水,一路走一路問:內地港口是不是發展潛力很大,到東南沿海的集裝箱多嗎?”
當時的陽邏港,在全國內河港口中排不上號,碼頭只有一二期,萬噸船無法常態化靠泊,國際航線一條沒有。
13年過去,已是武漢港集裝箱有限公司營運操作部經理的黃偉有了全新的答案:“潛力變實力了!總書記當年問的,我們一件一件都做到了。”
潛力變實力,不是等來的。
跑船30多年的樂超云,對這話體會最深。他20歲上船,從拖輪實習生干起,如今是“華航漢亞2”輪的船長,開著載重7450噸的船跑日本線。
“早年的陽邏港,大船進不來,貨物出不去。”他記得清楚,那時船舶大多停靠青山工業港,陽邏港只有一期碼頭,一次停兩三艘船就不錯了,來的多是運水泥、黃沙的小船。“3000噸算大的了,運鋼卷的船頂天5000噸。”陽邏港天生是個深水良港,但枯水期航道太淺,好胃口的港“吃”不進大船。
2011年,國家提出推進武漢長江中游航運中心建設。要讓這個樞紐轉起來,得先讓大船進得來。當務之急,是把長江的水深一點點“挖”出來。
樂超云跑船時親眼見過那些施工場面。武漢至安慶段的航道整治,是一場硬仗。江水湍急,暗沙游移,工程船在風浪里拋巨石、鋪排體,像給江底的流沙“織網穿鞋”。挖泥船日夜轟鳴,一船船泥沙從江底抽出來。寒來暑往,航道人在江風中一寸一寸把水深往上托。
2023年,武漢至安慶段航道水深終于達到6米,萬噸級船舶可以常年直抵武漢。樂超云指揮的“華航漢亞2”輪,穩穩當當開進陽邏港。
“以前是等船來,現在是大船常來。”在陽邏港干了18年的邊檢民警蔡晨,見證了船舶噸位的每一次躍升。
2025年,陽邏港進出口集裝箱量首次突破60萬標箱,帶動整個武漢港完成195萬標箱,穩坐長江中上游頭把交椅。外輪來得也多了,從2022年的38艘次跳到2025年的159艘次,超過安徽、江西和湖南3省總和,連續5年居長江中上游首位。
總書記當年還問了一個問題:“到東南沿海的集裝箱多嗎?”
13年前,陽邏港幾乎沒有直達海外的集裝箱,貨物要去上海或寧波換大船。
想自己開直航,談何容易。沒有資質,沒有貨源,誰敢把船往海里開?這是一場從零開始的“破冰”。
2017年,武漢下決心啃這塊硬骨頭:先培育日韓航線,每艘船補貼25萬元,內陸省份頭一遭,但市場不買賬。頭兩年貨裝不滿,船公司虧損,一度想撤線停航,直到2019年11月28日,“華航漢亞1號”拉響汽笛,從陽邏港直駛日本關西。這是長江中游第一條直達境外的班輪航線。
“以前在上海換海輪走一趟日本要10來天,直航后,半個月就能一個來回。”樂超云掰著指頭算賬,物流時間省了30%,成本降了10%以上。
首航只是開始,航線要活下去,還得想辦法。武漢咬著牙把補貼政策一延再延,港口一家一家跑貨源。漸漸地,貨運量上來了,航線從一周一班加密到一周兩班。4艘近洋集裝箱船舶輪番下海,“周雙班”跑成了常態。漢亞直航打響名氣,陽邏港又一口氣新開了4條近洋直航:韓國、俄羅斯、越南、印尼。
2013年,陽邏港僅有4條內河航線,集裝箱年吞吐量86萬標箱,到2025年,累計開辟35條成熟航線、5條國際直航,集裝箱年吞吐量達189.52萬標箱,連續12年突破百萬標箱。陽邏港到東南沿海的集裝箱已經多到數不過來。
貨來了,又去了哪兒?
趙子武,龍門吊操作手。他干的活兒叫“鐵水聯運”,把船上卸下的集裝箱,直接送上火車。
“以前可不是這樣。”趙子武記得早年的窘境:集裝箱下了船,要用卡車拉到幾十公里外的火車站,一趟短駁就要好幾天。遇到下雨天,路不好走,貨堆在碼頭上等車,車在路上等貨,兩頭干著急。
陽邏港的三個碼頭當時也各干各的:一期跑日韓航線,二期做內外貿,三期搞內貿。船東要跑三個地方對接。2022年,三個碼頭終于統一運營,一個窗口對外,一張單子到底。
真正的難題,是把鐵路修到碼頭邊。
2017年,鐵水聯運一期投運,鐵路通到了港區邊上,距離縮短到2.5公里,2021年,二期開港,鐵路直接鋪到碼頭邊,集裝箱從船上卸下來,龍門吊一抓,轉身就能放上火車,全程不落地。趙子武說:“原來短駁要一兩天,現在兩小時。”
2025年,陽邏港鐵水聯運量達25.79萬標箱,占全國內河的38%以上,蟬聯全國第一。
突破也在這年。過去,去中亞歐洲的貨,得在陽邏港集結,再汽車短駁到60公里外的吳家山站上中歐班列,費錢費時。2025年,碼頭旁原本只運煤的香爐山站改擴建為貨運站,陽邏港成了中歐班列(武漢)的第二始發站。
長江黃金水道和鋼鐵絲路,在武漢握上了手。
現在,國內的貨坐火車來到這里,再乘船出海;國外的貨從海路抵港,通過鐵路分撥全國、跨國中轉。“日本的汽車零件,還會在我們這兒換乘班列直達歐洲。”趙子武說。
大船常來,火車直發,要是還靠人扛肩挑,這樞紐早晚得“卡殼”。
41歲的金婷婷,現在坐在空調控制室里,盯著屏幕,手握操作手柄,像打游戲一樣抓起幾十噸重的集裝箱。她是CSP武漢碼頭的遠程操作工。
幾年前,碼頭龍門吊司機幾乎是清一色壯漢,每天要爬20多級臺階再換電梯升到18米高空,在一個不足3平方米的操作室內彎身作業,一干大半天,風吹日曬,上廁所都不方便,相當一部分人患上了頸椎腰椎方面的疾病。
如今,操作員只需要在中控室遠程監控以及執行開閉鎖的動作,工裝不再沾滿油污。金婷婷的轉變證明,力氣不再是第一位的,眼力和定力才是。
31歲的岸橋司機黃馳,工作內容也更加智慧。以前他全憑肉眼和手感,對準鎖孔落箱,稍微偏一點,箱子就卡住了;現在無人駕駛集卡停車位置精確,他只需推拉手柄,幾十噸的集裝箱穩穩落地,分毫不差。
連邊檢民警蔡晨的工作也變了樣。以前他得爬舷梯,一艘一艘查船。現在,邊檢工作告別了傳統人工梯口值守模式。港區布設49個AR鷹眼系統點位,實現口岸限定區域全域覆蓋,既減少了警力投入,也大幅提升口岸管控效率。邊檢民警坐在監控中心,輕點鼠標,全天候的數字巡查就完成了。
碼頭上最耗時的加注作業,也迎來了模式之變。以前給船加油,加注耗時大半天,現在新能源船隊直接換電。陽邏港建起了換電站,船舶靠岸后,電動重卡載著電池靠近,機械臂一抓一放,5分鐘電池安裝到位。
人的工作方式變了,碼頭的氣質也就變了。如今,5G、無人集卡、IGV智能導引車在碼頭穿梭,激光雷達避障,系統自動規劃路線。有記者去陽邏港參觀時驚呼:“偌大碼頭居然看不到什么人!”
曾經塵土飛揚、人聲嘈雜的碼頭,變得安靜又利索。
樂超云船上的貨單,也在變。
以前裝船的是瀝青、普通鋼材、石膏石,賣的是力氣和資源。現在呢?鋰電材料、動力電池、醫療器材、新能源汽車。他在駕駛臺上看一眼艙單,就知道岸上的工廠換了天地。
港口是區域經濟的晴雨表,貨單更迭的背后,是產業布局的深刻重塑。大船能進了,鐵水聯運通了,中歐班列始發了,低物流成本與快周轉效率,成了吸引企業落戶的強磁場。
離碼頭不遠的陽邏經濟開發區,老工人張師傅記得清楚:十年前這里是大片荒地,長滿蘆葦,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如今廠房一座挨著一座,大貨車進進出出。正大集團把飼料加工廠擱在這兒,看中的就是陽邏港的多式聯運,原料能從水路來,產品能沿江直達長三角。湖北國控、震坤行等供應鏈企業也紛紛布局,因為在這里,北方的煤炭能進來,中部的新能源車能出去。
臨港產業拔地而起,又在港口的輻射下向外延伸。陽邏港的鐵水聯運網絡,像一張大網,將湖北的醫療器械、化工原料,江西的陶瓷餐具、光伏組件,湖南的茶葉、工程機械配件,盡數網羅。貨物不再只是借道過境,而是在此集結、加工、增值,再發往全國和全球。
張師傅曉得,以前碼頭上的活兒糙,搬的都是沙石土方;現在貨越來越金貴,裝卸都得小心翼翼。“東西變了,咱們這港口的分量也就重了。”
2024年,湖北港口集團相關負責人在重塑新時代武漢之“重”主題宣講會上說,歷經十余年接續奮斗,綜合港口智慧化水平、多式聯運效率、國際航線密度、口岸通關時效4大指標,陽邏港已躋身世界內河港口第一方陣。
2025年,武漢市政府印發《武漢市推動長江中游航運中心高質量發展三年行動方案(2025—2027年)》,明確提出“全力打造具有國際資源配置力、區域輻射力、產業帶動力的現代化國際化長江中游航運中心”。
天賜一彎深水,陽邏港沒有辜負。面向長江中游航運中心的下一程,它已備好纜繩,再次起航。
(長江日報記者劉海鋒 通訊員胡艷 制圖張莉)
【編輯:陳麒麟 羅田甜】